从杭州万象城第十店,到母公司确认关闭中国全部零售门店,GANNI用不到四年走完了中国市场的扩张与收缩。它面对的并非“北欧女孩”突然不在中国消费者中流行,而是一个由社交热度推动成长的品牌,未能及时把流量转化为稳定的生意。
2024年4月,GANNI杭州万象城店开门迎客。这是品牌在中国开出的第十家门店,将GANNI标志性的北欧生活方式与叙事一并搬入商场。彼时,这家店被视为品牌进一步拓展中国市场的落点。
两年后,门店撤出。此前,GANNI位于上海的部分线下门店也已从2025年末开始调整。比商场围挡更明确的信号,来自GANNI母公司Danish Fashion Co发布的2025年审计年报:集团已经决定关闭在中国的全部零售门店,并并提前将2026年后续关店预计产生的成本计入账目。
从2022年正式开启中国直营零售,到如今收缩全部线下网络,GANNI的转向并不只是一次区域性的渠道调整。品牌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当一家依靠鲜明设计风格、社交传播和“可负担”标签崛起的品牌试图走向更高端的位置,其原有增长策略是否还能奏效?
从线上到线下

GANNI进入中国时,走的是一条看似稳妥的路径。品牌先通过国际电商和批发渠道测试需求,2021年进入天猫,随后于2022年9月在深圳万象天地开出首店,并在上海芮欧百货、港汇恒隆广场相继落地。2023年,GANNI继续进入北京、苏州、南京、成都等城市;至2024年杭州万象城店开业,其中国门店数达到十家。
当时的管理层曾将中国称为GANNI最大的线上市场,并计划利用电商数据判断城市需求,再将线上积累的社群带到实体门店。这一策略非常适配品牌的社交媒体传播性,GANNI在小红书、微信和微博上已经拥有可观的认知度。
但风险其实早已显现。GANNI时任首席执行官Andrea Baldo在谈及中国市场时,曾直接提到消费者对价格敏感、促销频繁、批发货品流入灰色市场以及仿品等问题。他也坦言,品牌一旦选错商场和位置,便很难重新建立定位。这些判断如今读来,几乎已经预告了后来的困境。
电商数据能够告诉品牌哪里有人搜索和讨论,却未必能证明一座城市足以支撑一家长期经营的全价门店。线上热度集中于时尚敏感人群,线下零售考验的却是更漫长的坪效、库存周转和租金承受能力。当市场快速增长时,两者之间的差距可以被新增消费者掩盖;当消费趋于谨慎,十家门店便会把这种差距同时放大。
GANNI卖的不只是北欧风

GANNI的迅速全球化与品牌对北欧时尚的重新定义密切相关。品牌创立于2000年。2009年,Ditte Reffstrup与丈夫Nicolaj Reffstrup接手后,逐渐将其改造为今天的当代女装品牌。按照GANNI对自身历史的梳理,Ditte的灵感并非主要来自时装档案,而是音乐、流行文化、古着以及身边女性的日常穿着。
这让GANNI避开了外界对北欧设计“冷淡、克制、极简”的刻板印象。豹纹、碎花、大翻领、泡泡袖、荷叶边、宽松针织和西部靴被放在一起;连衣裙可以搭配厚底鞋,蕾丝也能与牛仔裤、运动元素混穿。它卖的不是一套高高在上的造型规则,而是一种看起来不费力却又足够有态度的形象。
2015年前后,“GANNI Girl”开始成为品牌社群的称呼。与传统奢侈品牌依靠身份距离制造向往不同,GANNI营造的是一种参与感:穿上它,不需要成为某种标准化的女性,只需要显得有趣、松弛,并且懂一点时装。
这种定位曾经极具商业效率。GANNI的价格高于大众时装,却低于传统奢侈品牌;设计有辨识度,又具备十足实穿性。消费者购买一条印花裙或一双靴子,便能迅速获得风格标签。
但对服装品牌而言,仅凭设计风格获得认同远远不够。真正决定消费者能否持续买单的,是产品在面料、版型、价格与穿着体验等方面的综合竞争力。在中国,成熟的供应链、本土设计师品牌以及反应迅速的线上女装品牌,能够以更低价格复制相近风格,并根据本地消费者的版型需求和促销节奏快速调整。
消费者或许依然喜欢GANNI的设计,但当市场上出现大量更具性价比的替代品,这份喜爱便未必足以转化为坚定的购买选择。设计可以在社交媒体上被认可和传播,但门店最终需要依靠商品完成交易。
走向进阶奢侈

2024年,拥有奢侈品集团履历的Laura du Rusquec出任GANNI首席执行官,并提出“progressive luxury”,即“进阶奢侈”的定位。品牌开始强调更好的材料、品质和长期价值,同时离开长期扎根的哥本哈根时装周,转而在巴黎发布系列。
这标志着GANNI开始明确向更高端的市场定位迈进。与此同时,品牌试图通过Bou手袋、蝴蝶标识以及更完整的配饰系列,培育能够跨越季节的标志性产品,降低对印花服装和短期爆款的依赖。
从战略层面看,GANNI的品牌上探并非只有定位和价格的变化,背后也伴随着实际投入。根据其2025年责任报告,品牌的绝对碳排放较2021年基准减少32%,85%的材料和纤维已被纳入“优选材料”类别,并以更高分数完成B Corp重新认证。无论是推动材料创新、逐步淘汰原生皮革,还是改善供应链,都需要持续投入研发与运营成本,也为其产品升级和定位上移提供了一定支撑。
然而问题在于,GANNI过去最具吸引力的地方,恰恰是它没有传统奢侈品牌那种距离感。消费者购买GANNI,往往是为了更纯粹的搭配乐趣,而不是工艺传承、身份象征或保值能力。当价格上升,市场却会自然地用更接近奢侈品的标准审视它。
这种矛盾在中国尤为突出。官方渠道、海外代购、灰色流通与频繁促销长期并存,渠道之间的价差不断削弱消费者对官方定价的信任。当正价门店无法建立稳定且可信的价格体系时,品牌越是强调定位升级,消费者越可能推迟购买,等待折扣。
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消费者不愿为可持续的责任理念或设计价值支付溢价,而是这部分溢价必须建立在更清晰的产品价值之上。对GANNI而言,从哥本哈根走向巴黎可以提升品牌声量,却无法自动填补产品价值与价格之间的落差。
并非单点失速

GANNI关闭中国门店,还有更直接的财务背景。以母公司Danish Fashion Co合并口径计算,2025年集团收入为12.36亿丹麦克朗,较2024年的13.31亿丹麦克朗下降7.1%。年报口径的毛利由3.96亿丹麦克朗降至3.13亿丹麦克朗,降幅约21%,毛利率也从29.8%下降至25.3%。
经营利润则由上一年的4594万丹麦克朗转为亏损5712万丹麦克朗;净亏损从547万丹麦克朗扩大至9965万丹麦克朗。经营现金流也由正1.13亿丹麦克朗转为负1019万丹麦克朗,平均全职员工人数从447人减少至398人。
这意味着GANNI面对的并不是中国区孤立的经营问题。集团在年报中直接提到,零售客流减少和批发需求下降共同影响了业绩。毛利下滑速度明显快于收入,也说明压力不能完全归因于一次性关店费用。
不过,中国线下的收缩已经在财务报表中留下了代价。关闭门店造成约840万丹麦克朗的有形资产减值,集团还为2026年的后续关店计提约590万丹麦克朗费用,两项合计约1430万丹麦克朗。
更值得注意的是,集团此前预计2025年实现2000万至9000万丹麦克朗的税后利润,最终却录得近1亿丹麦克朗亏损。其对2026年的收入指引也进一步降至11.5亿至12亿丹麦克朗,税后利润目标为0至2000万丹麦克朗。相比继续追求规模,GANNI眼下显然更需要恢复现金流和盈利能力。
2026年4月,Laura du Rusquec在任职两年后离任,前Tom Dixon首席执行官Hans Högstedt接任临时首席执行官。品牌仍在巴黎发布系列,但管理层变化、中国关店和更保守的业绩指引,共同表明GANNI已经进入战略重整期。
中国市场还在吗?

需要明确的是,GANNI年报使用的表述是关闭中国全部“零售门店”,并未宣布退出中国电商、批发渠道或彻底终止中国业务。截至目前,集团年报仍将Ganni Shanghai Clothing Ltd列入子公司名单,品牌官网也仍保留上海办公室信息。
因此,与其说GANNI放弃了中国,不如说它暂时放弃了成本最重的直营门店模式。未来如果继续经营中国市场,更轻的电商、精选批发、本地合作伙伴和短期快闪,都可能比快速复制独立门店更符合现阶段需要。
GANNI仍然拥有鲜明的设计语言。其最新的秋冬系列仍在用针织、蕾丝、荷叶边和仿羊羔绒制造柔软与力量的反差,说明品牌的创意并未失效。真正需要修复的是设计之外的部分:价格体系、产品耐用度、在地选品,以及线上人气与线下全价销售之间的转换。
“GANNI Girl”并没有消失。只是今天的她拥有更多选择、更透明的价格信息,也更少愿意为模糊的品牌溢价买单。
GANNI的撤退并不意味着北欧时尚在中国失去吸引力,而是宣告了一个阶段的结束。仅凭海外热度、风格设计和社交媒体社群,已经不足以长期支撑核心商场里的门店。
对GANNI而言,退出线下或许能够换来重新思考的时间。它下一次能否回到中国零售市场,最终取决的是有多少消费者愿意以全价购买,并在下一季复购。
Copyright © 2024 FN团队版权所有,严禁转载.